落梅十六娘

此作者:无三观,无信仰,无文力,无节操,无人性。质量不合格产品。

【清明祭·天下归心】【越苏】——乾坤乱

谨以此文向悠田正浩导演的电影《写乐》致敬。







图源见水印。侵删。







洪荒之年,有人名巛,殇于天灾,化作厉鬼。常游弋于野木深林之间,所过之处花叶失色,万物凋零,恐惧殊甚。其视为昼,瞑为夜,吹为冬,呼为夏。天怒,故降雷,断首劈股成两坂,一作坤,一作乾,其间颠倒时日,鬼魅乱行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东洲异事录

 

 

 

更深露重,柳花道上仍是丝竹乱耳,摇骰投箸,群魔乱舞。不曾及笄的吴姬端坐于酒肆之内,轻拢慢捻抹复挑,端的是一派丰美自然的天真情态,吟的是兰台青阁上的子夜吴歌,一把软糯的吴音侬语,直直教那座下的五陵年少哭哭笑笑,险些便要早早白了少年头去。

瑾氏执着一把素白团扇,轻挑起了半边罗幕,看了一刻,掌不住一笑,道:“这妮子近日是愈发的精进了。”

却是无人答她。夜风几许,抚了霞影床屏,吹的座前的轩窗哔啵作响。唯有一头鹰隼趴伏于芙蓉锦上,睡得呼噜作响,倒是这烟花酒肆之中少见的憨态——畜生的憨态。

瑾氏敛了笑意。她本非丽姝,却因着生相柔媚,兼之脂粉红泥,便将整个人都妆点的妩媚多情了起来。然而这敛眉怀怒的模样,看着就连眼角细细的纹理,都能锋利地划破旁人的心肠。

一枝半开的杏花慢慢地拂过榻上鹰隼的皮毛。那花是稠红之中混着一层嫩黄,浓厚的颜色蹭蹭堆砌,厚重的叫人担心要滴落下来——倒不像花了,像是绣娘手底下顶顶逼真的花样,红黄鲜妍的要叫人目盲。

幼鹰仍在闭目养神,错错落落的翎毛微微地抖着,许是被杏花枝子蹭着的缘故罢。一双素手拂过灼灼杏瓣,攀过参差芙蓉,最终揉上了鸟兽腹部的那堆雪白毛皮。那指甲盖破天荒地没有染上凤仙花的红,却是自然天成的粉淡,不合时宜又很合实景。看着叫人欢喜。

“瑾姑娘今日收入颇丰,是否要给我家阿翔加一份五花肉佐餐?”

瑾娘柳眉一横,却是一派气愤模样:“吃?你也不看看,这海东青胖的啊,都要压塌了屋外的那根湘妃竹了,真真是丧尽天良,鸟不成鸟了。”

那人懒懒地靠在了榻上。因着身形太美,横在榻上,却像极了一枝白雪里乍开的红梅,松香色的汗巾逶迤榻上,宽衣大袖上绣着画眉泣血的昳丽图样,兼着那密密匝匝的雪青色云纹图底下,一只冰凉如玉的瘦削手腕,此情此景,风流旖旎的几乎要叫人断了气去。

“呐,你一根竹子赚得多少银钱,我一日替你赚得多少银钱,这笔账,瑾姑娘可要同小人算上一算?”那人笑了。唇上犹留的一线朱红痕迹,似残血未吞,又似落红花汁,唇舌翕动之下,却诡谲地像是食婴鬼了。

瑾氏不由气结,道:“迟早有一日,我要将你打将出这柳花道去——少的你这样坏规矩的东西。”

“嗳呀,这怎么使得。”那人重握了杏花枝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着花枝抚弄自己的手背,道,“若是瑾姑娘不要小人了,那小人也就只有铡刀断颈这条路好走了。”

瑾氏忽而哽住。她瞪着那人,一双凤目微微睁大了,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,然而终究是忍住了。那人却还是很慵懒的模样,伏下身子去,像是抱猫狗一样把那海东青搂进了锦绣翠罗的怀抱里,笑着逗道“阿翔?阿翔?”

 

 

雷霆乍惊。

铁骑刀枪入府,刀光泠泠之下乃是皇恩浩荡。利刃舔血,疯一般的从老老少少的头颅之上降下来。白的浆,赤的血,当真是一锅活色生香的宴——死呀,都死罢。鬼神藏匿于这明净山河之中,笑得天真恶毒。嗳,这才是天子威权,赐你们这封疆大吏,尽数前往西天极乐。多么好的皇恩,多么好的皇帝。

德宗三年春,岭南王韩氏谋反被擒,男子处斩,女子籍没为奴。

当真。皇恩。浩荡。

做了噩梦的他嘶声力竭地从床铺上挣扎起来,半梦半醒之间已然是一脸的泪水淋漓。脸上还留着前夜的残脂红粉不曾卸,午夜梦回之时闻起来,却甜的叫人发腻。

他呆坐于静室之中,外面的小童仿佛知觉了什么,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:“百里——”

“无事。”他道。“你睡罢。”

纷扬落红成泥,又是春宵一夜,然而百里的阁中仍是更深无聊,被衾冰冷。他拥了被子,靠在窗格前。冰的如玉一般的月光错落地洒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他数了又数,快到天明的时候,终于是把所有的格子数完了。

呔,穷极无聊。

 

又是一日好天光,春和景明,莺歌燕舞,暖风熏得游人醉,笑意吟吟上九天。嗳,好一个太平盛世。百里穷躺在水榭上,目光越过阑干,便是水汽盈盈,潋滟烟霭,长堤之上游人如织,不知其中又有几多登徒子?

他百无聊赖地掀了竹熏笼,投了高良姜,燃了博山炉。辛香的烟雾叆叇地流动起来,却如同受了蛊一般,只得在这小小一方水榭之内充盈着。百里仿佛是倦了,又是无聊了,他竟脱了自己那雪白的足衣,一反手扔在了烟雾朦胧的熏笼上——以香薰袜,当真是个焚琴煮鹤的人才。

哎。好困。

半宿未眠的百里君懒洋洋地想着。然后便盹了过去。

 

百里君梦里有何物,我们不得而知。然此年此月此日,正是迎春踏青的好时节,三五仕子成群而出,朱城玄瓦之后走出的皆是簪缨儿郎,端的却是一个侧帽风流之态。他们啊,都是往柳花道来了。

柳花道,柳花道。柳花临大道,一上一回老。子夜吴歌乐府吟,扬州瘦马蜀姬腰,真真叫了多少骚客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柳花道,销魂地,叫几多男儿不辨昼夜,不分日月。生于柳花道者,朝亡夕生,惟蜉蝣而已。

 

“陵大人若是不来,那舴艋舟便要沉了去了——因着小女郎们的愁要淹死人啊。”

陵越着了一身天青宽袍,束了白玉冠,缚了连蝉锦,怀香袖兰地行走在宫门外。他听了旁人的打趣,便忍不住笑道:“兄台哪里的话呢,罢罢罢,我去还不成。”

同行诸人拊掌笑道:“这才是妙的。快,我们这便去柳花道,听说今日可有双魁行走道中,那才当真是世间奇景。”

暮春时节,草木葱荣,暖意横生。柳花道居于屿上,唯有长堤一横,连着皇城道上。据说常有那醉饮文士,半夜深更之时出了柳花道,却纵身摔进了这长堤之下的明净水光,淹的人畜不分——倒是个捞月寻仙的好死法。

柳花道上莺歌燕舞,丝竹吟唱。今日便是双魁道中的好日子。陵越也随了众人,立在道边,听那两头钗环琳琅响叮咚,脂粉女郎诉衷情。也唯有柳花道上的女儿郎,才能大大方方地着了锦衣华袍,绘了浓艳盛装,尽态极妍地在世间男子的眼光下袅娜行走。或许便是这一分豪艳明丽,才教这见惯了深闺节妇的京城仕子都为之神魂颠倒了。

“陵大人可要为这二姝赋文一篇?”有好事者问陵越。

陵越低眉浅笑,神色温柔可喜:“丽人已美貌至斯,若是添上我这庙堂中人的春秋刀笔,实在是有些煞了风景。”

煞风景?有什么煞风景。长安城的兰台大夫,德宗二年的文举探花郎,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写尽长安花。又因着廿岁的陵越生的唇红齿白,圣上破例叫他上了兰台,掌了文史。陵越的文辞殊丽清雅,日日行笔流连间,连枯乏无味的正史都是恬然明净。

这不过,是这位顶顶得意的兰台大夫,不愿意而已。盛景深情,呵,大抵这世间几多殊色,在陵氏的桃花目下,都不过是虚妄皮囊而已。

 

正当声乐繁盛,钗环相撞之时,陵越觉得眼前之景太伤眼,忍不住便要移了目光去。

他的头顶上正有一株春柳,嫩青可喜,枝飞叶飘。然而却有一个物什,挡了陵越的视野,将那烈火烹油之中难得的好景象给尽数掩盖了去。

一只光裸的脚踵。

实在不雅,实在有伤风化。陵越仰着头看着那有碍观瞻的脚踝,心内低叹道。然而他却又忍不住端详起来,骨殖纤细的如同断柳所凑,肤色却苍白的叫人心惊肉跳,青紫血管在其中隐隐可见。那是一只生的极美的脚。

陵越看的痴了。却没有注意到,有一只光裸的脚轻轻踏上了黄杨阑干,开的繁盛肆意的柳条忽然疯魔一般的舞动起来,以及,有轻暖而甜腻的香气直直向着他投身而来,那香啊,香的叫人头皮发麻,香的众人无知无觉。

“啊!”忽有游人尖叫,原是有一人立在高阁阑干之上,轻薄衣衫猎猎作响,远远看去不辨眉眼,只觉得身形极美。

“快跑——”

尖叫声风也似得扩散开来,人潮突然便涌动着向后方逃去。便在这一时半会之间,雍容行走的花魁被挤得跌在了地上,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嫖客全都变成了冷面无情的蝼蚁,全然不介意他们粉底鞋下碾过的——纤细的手指啦,价值千金的倭缎啦,鲜妍如花的嘴唇啦,纤细苍白的喉管啦。

世间百态而已,何必在意。

那人轻盈一跃,乘着风飞也似的落下来。其实并不高的,只有三层楼不到的高度,只是因为风大,所以吹得身上那件薄薄的袍子发狂似得作响。陵越呆立在原地,望着那落下来的人物,等到看清那张正闭着眼睛的脸时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我要死了。

 

 

陵越“嘶”了一声,又掌不住缩了一下。正攥着他膀子的人轻笑了一声,道:“先生有心求那温香软玉抱满怀,却不愿受这微末的皮肉之苦吗?”

陵越笑道:“不过被一具皮囊砸了而已,哪里来的艳福。”

那人“嘻”得一笑,慢慢地握住了陵越的腕子。他的手极软,掌心是不输女子的温腻,环着陵越的骨殖时,带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春情来。

“嗳,先生的话真是利害,若是换了旁的人听见,怕是要被您气昏了过去。”

“比不上小郎君的从天而降,硬生生砸的人魂飞九天。”伤了肩胛骨的兰台大夫讽道。

“先生谬赞——”百里偏着头,笑了。

陵越忽而握紧了百里凑过来的下颔,死死地捏住了,一双温柔可喜的桃花眼里多了几分殊色:“你叫什么?”

百里微微怔忪了一下。窄窄一间妓房之内烟雾环绕,陵越的脸于烟熏火燎之中显得不可捉摸。他与陵越的姿态极为暧昧,整个人都要投身到了陵越的怀里去了。此时百里忽然笑了一声,他从陵越的手掌中挣脱开来,退到几尺远的所在,恭敬地伏下身来。

“我是柳花道的龟奴。我叫做百里。”他说。

陵越眯起了眼睛。他想起了百里的那张脸——那是男人的脸,轮廓分明,眉眼清朗。然而因为是个龟奴的缘由,上了足足的脂粉,黑眉红唇,却显现出一种极为奇诡的美艳来。陵越本身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美人,见到百里这般雌雄莫辩的好颜色,心里却觉得又是可笑又是怜悯。

“这香炉是你的?”陵越突然问道。一张画屏后摆着个半旧的博山炉,也不知为何,熏笼上挂了一对雪白的足衣。

百里道:“先生明察秋毫。”

“这屋子里的物什统统都是俗不可耐。”陵越慢条斯理地说,“唯有两样能略略入眼。”

百里挺起身来。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外衫,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无一物的遮蔽,连素日里束着的头发都散了下来。因着身形的缘由,外衫微微落下,露出一截苍白细腻的肩膀,有种竹枝样的清癯。

“是哪两样?”百里问道。

陵越靠在熏笼之上,斜睨了百里一眼,道:“一,是它。”陵越闲闲地叩了叩熏笼,后又道,“二,是你。”

百里心中涌起惊涛骇浪,他想大哭,又想大笑。仿佛万世悲歌哀乐自胸腔之内攀升而起,却又有一种绝处逢生的苦苦欢喜。室外是吴姬吟唱,莺歌燕舞。几个时辰之前的那场闹剧早已被柳花道的春潮侵袭的一干二净,被人践踏了的花魁,落在了地上的柳花,被碾磨的血肉模糊的柔荑,统统都被拽进了暗无天日的角落。

今时今日的柳花道,仍是一片歌舞升平。

而始作俑者的百里似哭似笑地膝行上前,他的竹青衣衫自肩上滑落,露出一截白腻清瘦的腰肢。他跪下身来,嘴唇碰上陵越光裸的脚踵。

他的舌尖流连过陵越的脚踝,百里说:“先生明鉴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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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做梦了。陵越想着。

虽是梦,却也是真的存在过的。那年陵越刚及冠,却已是金榜题名的探花郎。十年寒窗苦读,为的不过是今朝的登楼拜相。曾记否,曾记否,当年的陵越,当年的仕子,执辔骑马,洋洋洒洒踏遍了长安风华,引得多少闺阁儿女脸红心热呢,却是不可知的。

梦里有兰台之上的登科宴。昔年恩典,探花郎的头上也有一朵蝉翼金花,颤颤巍巍之下却是年少心事。少年郎啊,探花郎还是个少年郎,刚及冠的桃花目里是十里春色,是春水潺潺,是烟雨楼台之间的明丽盛景。

登科宴上有贵族公卿,王侯将相。廿岁的陵越只觉欢喜,他只看见了轻裘缓带,锦衣华袍,看到了破天富贵,紫金满堂。那是千万仕子魂牵梦萦的故乡,却教这少年郎过早窥得。陵越接过座中殿上那帝皇的一杯醇酒,仰脖饮下,露出一个温柔笑意。

风声猎猎作响。陛下看到了这后生眼里的一片清明,公侯看到了这仕子头上的曼妙金花,后妃见着了这男子的俊美生相。四座之下皆是虚伪或真情的赞扬,那欢喜的探花郎一扭头,却见到了一双清明杏眼——

有人对他私语,说那是岭南韩氏的小公子,今年十五。

陵越点头领命,又听见一句不可捉摸的话语,仿佛是“圣上于韩家之间,多有罅隙”,陵越缄默一会儿,笑道:“帝上圣明。”

自然圣明,不能不圣明。

陵越本已准备扭过头去,不愿看那生的一双好眼睛的十五儿郎。却不料眼前银光一闪,待得定下心神,却发觉是那韩家公子,对着他举起了白银觞,低眉浅笑,似要同他遥遥对饮一盏。

陵越微愣,最后却也端起了他的那杯酒,仰脖饮下,而后便转过头去,仿佛是不愿见着那韩家儿郎。

可惜了这双好眼睛——廿岁的探花郎在内心低叹道。

 

 

深闺,梦醒。陵越喘着气从汗津津地床铺中惊醒,一反手却摸到了同床者的躯体。陵越微微愣住了,他慢慢地摸过那人的眉眼,摸过将褪未褪的脂粉,摸过苍白细瘦的骨殖,他突然忍住要落泪的冲动。

 

 

德宗十二年的秋日,出了一件大事。

最得圣上欢喜的兰台大夫,于大朝之日,免冠徒跣,走进了庙堂。他站在大堂之上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人散发之下的粲然容颜,看到了那人紧抿的赤色红唇,看到了那人苍白纤细的脚踝。

姿容若好女。有人在内心低叹。

陵越跪下,口吐狂言——

“微臣恳请陛下,赦岭南韩氏!”

四座皆静,众人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巨幕封住了口舌。无人说话,无人敢说。唯有那座上君王,沉寂数刻后,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——

“传杖。”

陵越被拖在白玉阶上之时,那重重的廷杖落在他的身上,皮肉闷响,听得人牙酸。他闭上了眼,他想起了那年刚刚束发的韩家儿郎,想起了自柳花树上坠下的美艳男儿,想起了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脂粉龟奴。

他在昏死过去的前一秒,突然想——

这迟了十年的痴情,百里还要不要?

 

 

这日的柳花道上,还是没有什么人。唯有那长堤一横之上,有人踟蹰而行。那人身姿佝偻,叫人见着就想皱眉。

那自然是陵越。

陵越不晓得他自己是怎么走过那一横长堤的。仍是烟波迷蒙,仍是水雾磅礴,然而却再也没有狎客骚人的壮志满怀,只留了一个扭曲的心腔。陵越想着,或许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,疯癫疏狂却不自知,硬生生把自己压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文士。

唯有同百里在一起时,才是真实。

 

陵越最末了昏死在了百里房前,他不晓得百里这时正从柳花道上最繁华的妓楼中下来,百里对瑾娘说:“我有些乏了。”

瑾娘给栏前的海东青喂了一小块红肉,道:“得偿夙愿,不应当欢喜吗?”

百里缄默,又笑了:“好罢,我这就去见他。”

百里慢慢的穿行着。他其实一直不习惯走这样细的巷道,甚至有一次同陵越行完房事回来,险些走岔了道。陵越,百里低叹着,陵越啊,他想起德宗二年的登科宴上,那个静美的探花郎,又忍不住念了一声“陵越”。

他走到了昏死过去的陵越跟前,慢慢牵起那人的手腕,又唤了一声“陵越啊”。

海东青轻嚎一声,自一轮新月之上飞过,只留下翎羽击打的声响。百里把气息奄奄的陵越揽到了怀里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陵越,你闻到了吗?”

闻到了吗?有香。

博山炉里又燃起不明的香气,那是舒冷的味道,是血肉的滋味。百里在陵越耳边说:“我有没有告诉你,这个香炉的名字,叫做‘巛’?”

陵越是否知道,岭南韩氏,善蛊,故而帝恶之。那只博山炉,便是个好玩意。传说那是上古时期连接乾坤二陆的法门,韩家便是靠了这物什,才能登侯拜相,以至于令圣心大怒。

若想是博山炉燃起,靠的是一个人的心血。然而却又不能是那些个庸庸俗辈的血肉。唯有兰台大夫,日日行走于笔墨之间,寄存史书需香料,故而史官多以兰草熏身,长此以往,史官身上多带了兰草香气——这啊,才是博山炉要的,带着香气的血肉。

陵越永生永世都不会知道了——那个男孩子,那个韩家的小公子。曾经偷偷扒拉着他寒窗苦读的门扉,看他低垂诵读的眉眼。那个韩家的小公子,曾经为了他,偷偷地跑出城去,看他与同窗侧帽归来,纵马奔驰。那个韩家的小公子,曾经在他的登科宴上,鼓起勇气对着他举杯一笑,却换不得他一个目光。那个韩家的小公子,曾经在他被圣上赐婚之后,静坐三日,不饮一滴水一粒米。那个韩家的小公子,为了他,使了蛊术,驱了博山炉,叫岭南韩氏被屠杀殆尽。

百里静静地抱着陵越,陵越的肢|体焚烧开来,味道却不难闻,而是一种极为动人的腥香。百里似哭死笑地亲吻着陵越将要焚去的面容,轻轻地唤着——

“陵越,陵越,等我回去,我去找你。”

 

 

 

又是一年登科宴,又是一年好光景。探花郎静坐于十里春色之中,独自啜饮着那杯汾酒。

以杏花入酒,甜而烈,与这美景相衬。

忽有一人触了触他。探花郎转过身去,却看见了一双天真稚气的杏眼——

“这位先生,这酒,烈吗?”那人问道。

其时,春满十里宫墙,杏花微雨动人。廿岁的探花郎突然便觉的心腔震动,他笑了起来,说。

“这酒烈极了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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